庐州城西，靖南营。
这里原本是溃兵营里最破败的一角，如今却焕然一新。
低矮的土坯房被推倒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新搭建的宽敞营房。营地中央，立起了一排排崭新的兵器架，上面挂满了从金陵运来的精钢长枪和雁翎刀。角落里，甚至还有十几门擦得锃亮的佛朗机炮。
一千二百名黄得功的老营兵，此刻正赤着上身，在泥地里进行着最残酷的对练。
他们两人一组，手里拿的不是木刀，而是去了刃的真刀。每一次劈砍，每一次格挡，都带着一股子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狠劲。
“砰！”
一名士兵被对手一脚踹中胸口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一屁股坐在泥地里。
“废物！”
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，一脚将那名士兵踹翻在地。
正是靖南侯黄得功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牛皮鞭，满脸的煞气。
“连站都站不稳，还当什么兵！给老子滚起来！”他咆哮着，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那名士兵的后背上，立刻多了一道血痕。
但他却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挣扎着从泥地里爬了起来，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黄得功冷哼一声，目光扫过整个操场。
“都给老子听着！从今天起，对练输了的，晚饭减半！连续输三次的，直接踢出靖南营，滚回屯田营去种地！”
此言一出，所有士兵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们可以忍受严酷的操练，可以忍受皮肉之苦，但他们绝不能忍受，被踢出靖南营。
因为在这里，他们能吃到最好的伙食，能拿到最高的军饷，能用上最精良的兵器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这里，他们能找回曾经作为百战精锐的尊严。
这是顾长平给他们的。
也是顾长平用来拴住他们的，最有效的枷锁。
黄得功看着手下这帮重新燃起斗志的士兵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顾长平那个小子的手段，确实高明。
他没有直接吞并自己的军队，而是给了他们一个“靖南营”的名号，给了自己一个“总教习”的头衔。
他用最好的待遇，把这支军队的魂给吊了起来。
然后，再用最残酷的末位淘汰制，逼着他们像疯狗一样，互相撕咬，互相竞争，不断地变强。
他黄得功，名义上是总教习，实际上，却成了顾长平手里最得力的一个监工，一个驯兽师。
“侯爷，火气别这么大嘛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，从操场边上传来。
顾长平带着王七和赵石头，缓步走了过来。
黄得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老子的兵，老子想怎么练就怎么练，用不着你个小白脸来指手画脚。”
他还是改不了那副粗鲁的脾气。
顾长平也不生气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来指手画脚的，是来给侯爷送礼的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几名陷阵营的士兵，抬着几个大箱子，走了过来。
箱子打开，里面装的，竟然是一套套崭新的明光铠！
那锃亮的甲片，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操场上，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，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铠甲，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吞咽声。
明光铠！
这可是大明朝最精良的重甲，通常只有京营和边军的将领，才有资格穿戴。
寻常士兵，连见都难得一见。
“这是……”黄得功也愣住了，他走上前，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甲片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渴望。
“从金陵送来的第一批生铁，我让城里的铁匠营，不眠不休，打了半个月，就打出这么一百多套。”顾长平淡淡地说道，“不成敬意，就当是给靖南营的弟兄们，换换行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当然，这甲，不是白穿的。”
黄得功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从明天起，靖南营，负责城外五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清剿任务。”顾长平的语气，不容置疑。
“江北的溃兵和流匪，就像地里的野草，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我需要一把快刀，把这些野草，连根拔起。”
“谁在清剿中，斩获的首级最多，谁就有资格，穿上这身铠甲。”
顾长平的目光，扫过那些眼神炽热的士兵。
“不仅如此，斩获前十名者，赏银百两，赏田百亩，再赏一个从江南送来的，识文断字、模样周正的婆娘。”
轰！
整个操场，瞬间炸了。
如果说，之前的双倍军饷和精良兵器，只是让他们重拾了斗志。
那么现在，这明光铠、百两银、百亩田，还有……婆娘，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原始的欲望！
这些在沙场上舔血为生的汉子，所求的，不就是这些吗？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，随即，整个靖南营的一千多名士兵，全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，发出了震天的咆哮。
他们看着顾长平的眼神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抵触和怀疑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狼看到猎物时的，那种疯狂和贪婪。
黄得功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这支军队，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了。
顾长平用最直接、最粗暴，也最有效的方式，在这支军队的心里，烙上了他自己的印记。
他给的，是黄得功给不了的东西。
他许诺的，是这些士兵们做梦都想得到的未来。
“你赢了。”黄得功转过身，看着顾长平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侯爷，我们是双赢。”顾长平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。
他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要让靖南营，变成一把只听他号令的，最锋利的屠刀。
一把，可以替他扫清一切障碍的屠刀。
……
夜里，知府衙门。
顾长平正在灯下，研究着那份从金陵送来的工匠名单。
沈纪派去的人，已经回来了。
结果，喜忧参半。
大部分工匠，在锦衣卫的“威逼利诱”之下，都拖家带口地来到了庐州。
但其中最重要的几个人，那几个擅长铸造红夷大炮的佛山匠头，却不知所踪。
“人呢？”顾长平的眉头，皱了起来。
“回……回佥事爷。”沈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派去的人回报，那几家匠户，在咱们的人到之前，就已经举家搬迁了。邻居说，是去……苏州了。”
“苏州？”顾长平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冷光。
他放下名单，走到舆图前，目光落在了苏州的位置上。
苏州，是江南士绅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。
钱士升虽然倒了，但江南士绅的根基还在。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跟自己和沈廷扬作对，但暗地里的小动作，却从来没有停过。
截留最顶尖的铸炮工匠，就是他们最阴险的一招。
他们很清楚，在这个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，谁掌握了最先进的火炮技术，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。
他们不想让顾长平，拥有这种力量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顾长平冷笑一声，“他们以为，把人藏到苏州，我就没办法了吗？”
“佥事爷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沈纪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既然他们不肯给，那我就，亲自去取。”顾长平的手指，在舆图上，从庐州，重重地划到了苏州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靖南营，全员备战。”
“再从陷阵营和新兵营里，各挑五千精锐。”
“三日后，大军开拔，目标——苏州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沈纪吓得差点跳起来，“佥事爷，您要……您要带兵去苏州？那可是江南腹地啊！没有兵部的调令，擅自带兵过江，这……这是谋反啊！”
“谋反？”顾长平转过头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我这是去剿匪。”
他从怀里，掏出了一份卷宗，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南衙的暗桩，刚刚从太湖那边送回来的情报。”
“太湖水匪，最近活动猖獗，劫掠商船，骚扰州县。苏州知府上报应天府，请求派兵清剿。”
顾长平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你说，我这个时候，‘恰好’带着一万多大军路过，帮他们剿个匪。苏州的父老乡亲们，是不是该敲锣打鼓地，欢迎我进城啊？”
沈纪看着顾长平脸上的笑容，只觉得一股寒气，从脚底板，直冲天灵盖。
他明白了。
这又是套路！
什么太湖水匪，什么请求清剿，八成都是这位爷早就安排好的！
他这是要找个借口，把大军，名正言顺地开进江南！
他的目标，根本不是那几个工匠。
他的目标，是整个苏州！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江南士绅！
他要去抢人，更要去抢钱，抢粮！
他要去告诉整个江南，谁，才是这片土地上，真正的新主人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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