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唐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莫名地打了个寒颤,双手搓了搓胳膊上被激起的鸡皮疙瘩。
太邪门了。
明明自己本来只是想着去门口接个外卖,结果莫名其妙中了邪,现在还要在梦里看这么狗血的古装伦理剧!
更狗血的是,这个满嘴中二台词、眼神拉丝的男主角,居然还顶着一张和他罗纳德·唐一模一样的脸!
这要是醒来之后跟路明非和沈疏那两个家伙说起这事,非得被他们笑话一整年不可。
得赶紧想办法从这鬼地方醒过来。
那个站在别墅大门外的黑斗篷女人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,路明非那小子还戴着耳机在二楼打《QQ炫舞》呢,要是那女人闯进去……
就在老唐拧紧眉头,强行集中精神思索眼下境况的时候,四周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。
青砖黛瓦的庭院、翠绿的修竹、盛开的老槐树,以及树下那个白衣翩翩的青年,都在一瞬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寸寸龟裂,化作无数五彩斑斓的碎片坍塌剥落。
画面骤然一变。
刺鼻的浓烟与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瞬间冲入鼻腔,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皮肤生疼。
这一次,老唐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,没有实感的旁观者了。
他的视线降低了少许,双脚真真切切地踩在坚硬而滚烫的青石地面上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身上正穿着那袭绣着云雷纹的古风白衣,只是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衫此刻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烟灰与暗红的血迹,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。
他来到了那个白衣青年的体内,或者说,他此刻就是那个白衣青年。
轰隆!
不远处传来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巨响,滚烫的火星夹杂着碎石四处飞溅。
视线里,大地在燃烧,整座城市都在绝望地哭嚎。
天空被熊熊的烈火映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,黑压压的浓烟遮蔽了星月。
放眼望去,目之所及的亭台楼阁、木质屋宇全都淹没在狂暴的火海之中,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房梁,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。
狂风卷起漫天的灰烬,街道两侧的店铺与民居接连坍塌。
宽阔的大街小巷上,四处都是惊慌失措、哭喊着逃亡的人影。
披头散发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在火海中狂奔,丢盔弃甲的士卒互相推搡着踩踏而过,老人跌倒在泥血混合的地面上,转瞬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。
金属碰撞的铿锵声、弓弦震动的嗡鸣声、临死前的惨叫声,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哀歌。
这座宏伟的城池,正在被一支冷酷无情的大军猛烈攻打,并且已经到了城破人亡的最后关头。
这是哪儿?拍电影吗?
他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炼狱般的景象,不知为何,一个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名字,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自动浮现了出来。
“白帝城。”
这座正在烈火与刀兵中走向毁灭的孤城,叫做白帝城。
不等老唐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,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悸动忽然从心脏最深处炸开。
那并非属于罗纳德·唐的情绪,而是铭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。
仿佛有什么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贵千百倍的东西,正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中心一点点流逝。
老唐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,在长街上走着。
逃亡的人群如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,不断有人撞在他的肩膀上,将他撞得一个趔趄,但他恍若未觉。
他逆着逃生的人流,踩着满地的瓦砾与残破的兵器,一步一步向着火势最凶猛的城池内部走去。
越往前走,心中的那阵不安就越发强烈,强烈到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,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开始加快脚步,由快走变成了小跑,最后不顾一切地在燃烧的街巷中狂奔起来。
宽大的白衣下摆被地上的碎木划破,散乱的长发在滚烫的夜风中狂舞。他推开挡路的断壁残垣,跨过横七竖八的尸骸,一路冲到了整座城池的最中心。
那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,四周的宫殿早已被大火吞噬,化作了巨大的火炬,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老唐的脚步猛地停在了广场边缘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在这一刹那停滞。
只见广场的正中央,孤零零地立着一根高耸的长杆。长杆下方堆积着如山的柴薪,熊熊的烈火正顺着长杆向上疯狂蹿升。
而在那根高高立起的长杆顶端,正挂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那是刚才在庭院的老槐树下,乖巧地双手捧着茶杯,小口喝完热茶后向他行礼告辞的孩童。
粗大而锋利的铁索无情地穿透了孩童单薄的琵琶骨与四肢,将他死死地钉在高杆之上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铁索与金属长杆蜿蜒流淌,在烈火的高温中迅速干涸、焦黑。
孩童那身素色的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,又被蹿升的火苗烧得破烂不堪。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黑痕与狰狞的伤口,原本清秀的面庞因为极度的痛苦与脱力而变得苍白。
狂暴的火光不断灼烧着他幼小的身躯,每一次火舌的卷动,都像是在吞噬着他最后仅存的生机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广场边缘那道熟悉的身影,高杆之上,原本已经垂下头奄奄一息的孩童,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中,艰难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,缓缓抬起眼帘。
透过跳跃的火光与滚滚浓烟,孩童那双此刻已经布满血丝并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,望向了站在下方的白衣青年。
没有任何怨恨和责怪,只有一如既往的依赖与眷恋。
孩童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动,在火焰呼啸声中,缓缓吐出了两个轻若游丝的字眼。
“哥哥……”
轰!
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好痛啊。
老唐站在熊熊的火光前,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,整个人痛苦地弯下了腰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然后用尽全力拧成一团,再被烧红的烙铁寸寸碾碎。
剧烈的绞痛顺着胸腔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瞬间被周围的高温蒸发。
为什么会这么痛?
明明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幻觉,明明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小孩……
可为什么看着高杆上那个在烈火中渐渐垂下头,彻底失去生息的小小身影,他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成了灰烬?
那个喝下他亲手沏的茶,听从他的安排准备安然沉睡的弟弟。
那个几千年来从未与他分别过的唯一亲人。
因为他的错误,被愚昧而贪婪的窃贼钉死在了高杆之上,在无尽的痛苦与烈焰中化为了焦炭。
最重要的人,因他而逝去了。
几千年的孤独跋涉,最终只换来了这一场无法弥补的死别。
无边的悲恸与滔天的怒火在胸膛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。
在极致的痛苦中,记忆深处那道被尘封了漫长岁月的青铜巨门,终于在轰鸣声中被撞开了一道缝隙。
老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死死地望着烈火中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孩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这不是什么狗血的古装剧,也不是什么荒诞的噩梦。
确实没错,从始至终,他就是这个孩子的哥哥。
干涩嘶哑的声音,带着跨越了千年的泣血悲鸣,从老唐颤抖的唇齿间一字一顿地艰难吐出:
“康斯……坦丁。”
他想起来了男孩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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