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洋的夜风穿过长岛市空旷的街区,吹动着冷杉树梢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老唐站在雕花铸铁大门前,原本准备掏零钱的手僵在灰色连帽开衫的口袋里。常年在猎人网站的任务里摸爬滚打、在生死边缘讨生活的直觉,在这一刻拉响了警报。
他见过很多双眼睛。在布鲁克林昏暗的巷道里,在东南亚潮湿的雨林中,有亡命徒充血的眼睛,有雇佣兵死灰般的眼睛,也有野兽在饥饿时泛着绿光的眼睛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瞳孔。
这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,甚至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碳基生物。
两轮缩小的烈日在深邃的眼眶中静静燃烧,鎏金色的光芒层层叠叠。
老唐本能地想要后退,想要把沉重的铸铁大门重新甩上,或者转身拔腿狂奔回别墅里喊路明非跑路。
可他做不到。
在与那双鎏金色重瞳对视的刹那间,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东河上的汽笛声、远处皇后区大桥的车流声、庭院里的风声,全都在瞬间被剥离。
对方那双鎏金色的瞳孔深处,光影开始扭曲旋转,化作两个巨大的漩涡。
老唐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,眼前的一切迅速褪色,化作一片模糊的灰白。
他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飞速下沉,渐渐模糊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。
黑暗中,隐约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清脆的鸟鸣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
一阵稚嫩的童声在耳畔轻轻响起,带着几分依赖与怯生生的试探,像是一根羽毛,在老唐沉寂的心湖上轻轻扫过。
谁?谁在叫我?
老唐猛地一个激灵,模糊的意识忽然从深渊中挣脱回归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里。
四周是青砖黛瓦的高墙,墙角种着几丛翠绿的修竹,微风拂过,竹叶轻摇。
庭院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撑开巨大的华盖,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树下的石桌与石凳上。
老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虚幻状态。他试着迈出一步,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没有惊动不远处停留的一只麻雀。
自己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,正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这座陌生的庭院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老槐树下的石桌。
那里正围坐着两个人。
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精美古朴的青瓷茶具,一缕袅袅的白烟正从紫砂小火炉上的陶壶嘴里升腾而起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坐在石桌左侧的,是一个老唐从来未曾见过的陌生孩童。
那孩子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,生得眉清目秀,皮肤白皙,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麻衣。
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正微微仰着头,用一双清澈纯净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人。
老唐的视线顺着孩童的目光移向石桌右侧。
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,老唐整个人如遭雷击,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坐在那里的,是一名身穿古风白衣的青年。
那青年身形修长挺拔,一袭毫无杂色的雪白长衫纤尘不染,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古朴的云雷纹。他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挽起,余下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至腰间。
至于那张脸……
这特么居然是我?
老唐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。
眼前这个自带仙气的白衣青年,赫然就是古装版的他自己!
除去了胡茬,褪去了宽松寒酸的灰卫衣,换上一身飘逸白衣、留起及腰长发的自己,竟然完全是一副浊世佳公子、古风俏小生的模样!
老唐围着那个白衣青年转了两圈,上下打量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妈的,老子一直以为自己是走硬汉路线的,没想到底子这么好,换身古装居然这么帅!
这要是去好莱坞试镜个东方武侠片,哪里还有那些小鲜肉混饭吃的份儿?
这一刻,巨大的视觉冲击让老唐心中充满了荒诞的感慨,一时间竟然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、自身处于何种危险的处境都忘记思考了。
就在老唐对着古装版的自己暗自臭美的时候,石桌旁的孩童忽然开口了。
孩童的声音很轻,正是刚才将老唐从黑暗中唤醒的那个稚嫩童音。
“哥哥,你真的不吃掉我吗?”
一句话,让正在摸下巴欣赏自己侧脸的老唐瞬间僵住。
见鬼,这特么是什么展开?
怎么好端端的古风唯美饮茶图,忽然画风一转跳到食人魔频道了?汉尼拔古装重制版?
老唐咽了口唾沫,警惕地看向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衣青年。
只见白衣青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。
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无奈的笑意,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提起陶壶,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面前的青瓷茶杯中。
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,舒展的茶叶沉浮起落。
“我不会吃掉你的,哪怕你确实是全天下最好的食物。”
白衣青年的声音温润低沉,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站在一旁的老唐听得满头黑线,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这算什么?文艺的食人族一家?哥哥深情款款地对弟弟说你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刺身,但我为了爱决定戒荤吃素?
现在梦境里的电视剧编剧都这么癫了吗?
白衣青年自然听不到老唐的腹诽。他端起那杯沏好的热茶,轻轻递到孩童的面前。
“那样就太孤独了啊,几千年来,你我二人从未分别过。”
白衣青年看着孩童的眼睛,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,话语里却透着一股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苍凉与孤寂。
“所谓弃族的命运,就是要穿越荒原,再次竖起战旗,返回故乡。死不可怕,只是一场长眠。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,与其孤独跋涉,不如安然沉睡。我们仍会醒来。”
庭院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响,伴着青年平缓的语调在空气中回荡。
老唐站在旁边,原本插科打诨的心思不知为何淡去了几分。他听不懂什么弃族、什么荒原,更不明白吞噬世界这种中二病晚期一样的台词代表着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白衣青年在说出这番话时,心底深处潜藏着怎样深沉的疲惫与温柔。
那是一种背负着整个族群的宿命、在无尽的岁月里独自前行,却唯独将所有的温情都留给眼前这一个人的决绝。
石桌对面,那个十一二岁的孩童静静地听着,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似懂非懂的光芒。
他并不理解那些宏大而沉重的词汇,但他听懂了兄长不会丢下他,也不会伤害他。
孩童乖巧地点了点头,伸出双手,捧起兄长递来的那杯热茶,凑到嘴边,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。
茶水饮尽,孩童将空杯轻轻放回石桌上,站起身,对着白衣青年深深地行了一礼,随后转过身,迈着轻缓的步子,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庭院外走去。
阳光拉长了孩童单薄的背影。
白衣青年没有起身相送,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槐树下,目光追随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小背影,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眷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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