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大个子停下脚步,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站起来。”方大个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。
“真……真起不来了……”孙泥鳅索性一屁股坐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倒气,“我就是个挖煤的,您行行好……”
“砰!”
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一颗子弹擦着孙泥鳅的裤裆打进他两腿之间的泥地里,溅起的泥水崩了他一脸。
孙泥鳅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像诈尸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。
猴子端着那支老汉阳造,站在几十米外的一个土包上,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他吹了吹枪口,扯着嗓子喊:“陈队长说了,跑在最后的没饭吃。停下不跑的,当逃兵处置。逃兵什么下场,用我教你吗?”
孙泥鳅看着泥地上的那个弹坑,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。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,昨晚那锅香喷喷的肉汤不是白喝的,这群人是真的会开枪杀人的。
“跑!我跑!”孙泥鳅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咬着牙往前追队伍。
那个胖子也跑得直翻白眼。他本来就胖,身上还裹着一件破旧的厚棉袄,汗水把棉袄全浸透了,像背着个几十斤的沙袋。
“大……大哥……”胖子冲着跑在前面的赵黑虎喊,“我……我肺要炸了……”
赵黑虎也好不到哪去。他虽然是这群人的头儿,平时身板算硬朗的,但这种正规军强度的急行军,他也吃不消。但他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狠劲,硬是咬着牙没停步。
“闭嘴!憋着这口气!”赵黑虎头也不回地吼道,“想吃晌午饭,就给老子死也死在终点上!”
七个人里,只有那个叫石头的哑巴没吭声。他跑在队伍的最前面,紧紧咬着嘴唇,下嘴唇都咬出血了。他没有鞋,光着两只脚踩在盐碱地和碎石子上,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口子,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,但他连速度都没减一下。
场院里。
陈宇坐在老槐树下的木墩上,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,在地上画着怀安城西门的草图。
伙房那边,梁小满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一大锅滚烫的棒子面糊糊,里面掺了些野菜和昨晚剩下的一点点酸菜底子。
队伍是拖着脚步走进场院的。
七个人,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。一进院门,胖子直接扑倒在地上,像滩烂泥一样起不来了。孙泥鳅靠着墙根滑下去,抱着肚子干呕。赵黑虎双手撑着膝盖,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。
“集合。”陈宇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没人动。实在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陈宇放下手里的树枝,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方大个子,告诉他们,没听到口令是什么下场。”陈宇说。
方大个子跨前一步,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:“听到集合口令,三息之内没有站到位置上的,全体绕场院青蛙跳五十圈。现在,开始数数!一!”
赵黑虎猛地反应过来,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他一脚踹在胖子的屁股上:“别装死!起来!”
“二!”方大个子的声音像催命符。
孙泥鳅连滚带爬地扑向队列位置。石头早就站直了身体。
在方大个子喊出“三”的前一瞬间,七个人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一排。
陈宇走到队伍正前方。
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陈宇冷冷地扫视着他们,“我告诉你们,这只是热身。在战场上,日本人不会因为你跑不动了就停止开枪。从今天起,你们站要有个站相,坐要有个坐相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敢乱动一下,试试看。”
胖子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想去揉眼睛。
“啪!”
方大个子手里的木棍闪电般地抽在胖子的手背上。
胖子惨叫一声,手背瞬间肿起一条红色的血檩子。
“报告了吗你就动?!”方大个子厉声喝道。
胖子捂着手,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但看着方大个子那吃人的眼神,硬是把叫声憋了回去。
“纪律。”陈宇走到胖子面前,“是军队和土匪唯一的区别。土匪打仗,靠的是人多势众,一打就散。军队打仗,靠的是纪律。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没有撤退的命令,你也得给我钉死在阵地上。”
他转过身,指了指伙房的方向。
“饭做好了。但能不能吃进嘴里,看你们自己。现在,全体都有!立正!”
七个人勉强挺直腰板。
太阳渐渐升高,海风停了。场院里的温度开始上升。
几只苍蝇被伙房里的饭香味吸引过来,嗡嗡地在队列周围盘旋。一只绿头苍蝇落在孙泥鳅的鼻尖上,慢条斯理地搓着腿。
孙泥鳅的鼻子痒得钻心。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眼珠子拼命往下翻,盯着那只苍蝇。他想伸手去赶,但刚才胖子挨的那一棍子还历历在目。
汗水顺着赵黑虎的额头流进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,他只能死死地睁着眼,任凭汗水蜇得眼球发红。
石头的脚底板在流血,但他站得最稳,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雕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陈宇坐在木墩上,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短刀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
猴子蹲在房顶上,一边嚼着一根干草,一边笑嘻嘻地看着这群人在太阳底下煎熬。
“队长,火候差不多了吧?”王满仓拄着棍子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再站下去,真有人要晕了。下午还要练别的呢。”
陈宇把短刀插回腰间,站起身。
“目标,伙房。”陈宇的声音在安静的场院里响起,“排成一列,依次打饭。”
紧绷了半个多小时的神经骤然放松,孙泥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但还没等他喘匀气,方大个子的棍子已经指了过来。孙泥鳅赶紧爬起来,连泥土都顾不上拍,跌跌撞撞地排到了队伍最后面。
没有抢夺,没有喧哗。
七个人排着队,端着粗瓷碗,从梁小满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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