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尔法的尾灯消失在车库出口。
陈宇双手拎起沉重的物资，没有再看齐铮一眼，径直走向了地下车库最深处的消防通道出口。
他没有回公寓。
一个小时后。
陈宇打车来到了香江北部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盐碱地。穿过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，前方是一大片茂密的芦苇荡。
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初秋的阳光照在芦苇穗上，风一吹，白色的芦苇花像海浪一样翻滚，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
这里的景色，和上次他离开时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。
陈宇提着东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芦苇荡深处。泥土很松软，靴子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他走到一个被风折断的芦苇窝里，将两包用黄草纸和脏麻绳捆好的腊肉，以及一大包用多层油纸包裹好的酸菜放在地上。
四周很安静。
没有汽车引擎声，没有霓虹灯，只有海风吹过芦苇荡的呼啸声，和几只海鸟在远处天空中的鸣叫声。
陈宇蹲下身，检查了一下物资的包装，确认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痕迹。那些粗糙的黄草纸和带着泥巴的麻绳，在抗战那个年代看来，简直再正常不过了。
他从后腰拔出那把旧断线钳，用拇指在粗糙的手柄上摩挲了一下。
昨晚在地下车库打那一架留下的戾气，随着这清冷的风一点点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久违的沉静。
他知道，一旦跨过这条界限，他将再次面对生死、鲜血和无休止的硝烟。但他没有犹豫。
因为那边有方大个子，有老郭，有王满仓，有白菊，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、却愿意为了一个信念把命填进去的人。
陈宇闭上眼睛。
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侧口袋，手指触碰到那块冰凉的、表面有些粗糙的黑色鹅卵石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脑海中的意念猛地一沉。
周围的风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。
空气中属于香江的那种带着尾气和海水咸湿的味道迅速剥离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刺鼻的硝烟味，混杂着旱烟叶子和泥土的生腥气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，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秒。
再睁开眼时。
眼前的芦苇荡还是那片芦苇荡。但天色已经不是下午，而是变成了灰蒙蒙的傍晚。
远处的海岸线上，没有了香江的高楼大厦，只有几座光秃秃的荒岛。
更真切的，是几百米外，隐隐传来的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木柴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陈宇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他弯下腰，用左手拎起那两捆腊肉，右手拎起装酸菜的油纸包，把鸭舌帽摘下来塞进口袋里，理了理身上的旧夹克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，迈开步子，朝着那个冒着细微炊烟的方向走去。
该归队了。
陈宇拎着那几十斤重的东西，穿过芦苇荡，顺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驻地走。
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海风贴着地面刮过来，卷起一阵带着盐腥味的凉意。远处的村落静悄悄的，连声狗叫都没有，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破败的院墙后面明明灭灭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，前面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柳树上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口哨声。
像是某种夜鸟叫了两下，停顿一秒，又叫了一声。
陈宇停下脚步，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地上，空出右手，在自己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三下。
树上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，一个人影顺着树干滑了下来，落地像猫一样轻盈。
“队长？”猴子从阴影里探出头，手里端着那支老汉阳造，看清是陈宇后，立刻把枪背到身后，几步跑了过来，“你可算回来了！白菊姐下午还去村口看了两回呢。”
“驻地没情况吧？”陈宇问。
“没。怀安城那边风声紧，但没查到咱们这儿。石柱子和老郭上午去外围转了一圈，连个伪军的影子都没见着。”猴子的目光落在陈宇脚边的两个大包裹上。
那几个包裹用粗糙的黄草纸包着，外面勒着沾了干泥巴的粗麻绳。因为陈宇提了一路，里面油纸包着的酸菜汤汁渗出来一点，把最外层的草纸浸透了一小块；另一包腊肉的肥油也洇湿了纸面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黑乎乎的油光。
一股混合着烟熏火燎和老坛发酵的奇异香味，顺着风飘进了猴子的鼻子里。
猴子吸了吸鼻子，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眼睛瞬间瞪圆了：“队长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味儿啊？怎么一股肉香？还有点……有点酸？”
“路上摸了个伪军的补给车。”陈宇语气平淡，弯腰重新把东西拎起来，“正好给杨德厚补补身子。搭把手。”
猴子一听，赶紧把枪往背上一甩，双手抢过那个最重的草纸包。
入手沉甸甸的，外面的麻绳粗糙刮手。猴子闻着那股直往脑门里钻的肉香，感觉舌根都在疯狂分泌口水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顾着拼命咽唾沫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驻地的场院。
场院里，老郭正蹲在井台边磨那把柴刀，霍霍的磨刀声在夜里很响。王满仓靠在老槐树下，那条受伤的腿伸直着，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枪。方大个子则借着一盏马灯的微光，在修补一件破了洞的粗布军装。
听到脚步声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“队长回来了！”猴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，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老郭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拿大拇指刮了一下刀刃。方大个子放下针线，站了起来。王满仓也扶着树干，单腿站直了身子。
梁小满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伙房里跑出来，碗里还有半碗野菜糊糊：“队长！你吃饭没？锅里还有点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就闻到了猴子怀里抱着的那个纸包散发出来的味道。
野菜糊糊瞬间就不香了。
陈宇走到场院中间那个用来开会的石碾子旁，把手里的油纸包和另一个草纸包放上去。猴子也赶紧把怀里的那个大包放下，放下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托了一下底，生怕磕着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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