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江边的望潮记。
这是一栋老洋房改的私房海鲜馆，一楼不接散客，二楼三个包间，顶楼一张露台长桌，一晚只开一桌。
陈纪安让卢启明提前订了顶楼。
对岸的灯带刚亮，江风把桌布吹的往一边翻，服务员拿了四个铜镇纸压住四角。
鲁奕航和高宇最先到，一人占了一把藤椅，正对着菜单研究帝王蟹按斤还是按只算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祁东叙走在前面，右手往后伸着，牵着陆以宁。
陆以宁换了条米白色连衣裙，头发披下来，手里还捏着证书，没舍得放车上。
鲁奕航把菜单往桌上一拍，吹了声口哨。
“哟，七次郎带家属了啊。”
高宇立刻接上。
“全体起立，欢迎嫂子莅临指导工作。”
陆以宁脚步一顿，耳朵先红了。
她小声问祁东叙。
“七次郎是什么意思？”
祁东叙脸色一变，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捂鲁奕航的嘴。
鲁奕航在他手底下呜呜挣扎，含混不清的喊。
“就是夸他……调参数一晚上能跑七次……毅力强……”
“对对对，就这个意思。”
高宇憋笑憋的肩膀直抖。
“我们七哥，实验室劳模，一晚七次，次次不重样。”
祁东叙松开鲁奕航，回头去勒高宇脖子。
陆以宁站在原地，看着三个人扭成一团，抿着嘴没再问。
她大概猜到了。
猜到了也不说，只把证书放在椅子上，拉开祁东叙旁边那把藤椅坐下，低头喝水。
陈纪安和彭灵菲是最后到的。
彭灵菲一进来就看见陆以宁，眼睛亮了，绕过半张桌子过去打招呼。
“你就是陆以宁吧？今天答辩我在直播里看了，那个悬停落点，正中心，漂亮。”
陆以宁站起来，有点拘谨。
“谢谢学姐。”
“叫什么学姐，叫灵菲就行。”
彭灵菲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以后这桌人谁欺负你，你找我。”
鲁奕航举手。
“报告，主要是七哥欺负她。”
祁东叙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。
菜上的很快。
清蒸东星斑，避风塘炒蟹，蒜蓉粉丝蒸扇贝，椒盐濑尿虾，一锅蟹黄豆腐，还有一大盘白灼九节虾，堆的满满当当。
陈纪安让服务员开了两瓶起泡酒，又给陆以宁和彭灵菲单独要了一壶桂花酿。
人齐了，鲁奕航扫了一圈，发现少一个。
“诶，高宇，你家梦婷呢？”
高宇正在掰蟹钳，头也没抬。
“她今晚家里有事，来不了。”
鲁奕航和祁东叙对视一眼。
鲁奕航压低声音，表情无比诚恳。
“是家里有事，还是上次那两分钟让人家有了心理阴影？”
高宇手一抖，蟹钳掉回盘子里。
“两分钟怎么了？”
他梗着脖子。
“两分钟够我把这只蟹拆完。”
“那你拆一个我看看。”
高宇抓起蟹钳，咔嚓咔嚓三下，蟹肉剔出来完完整整一条，往碗里一放。
“一分四十秒。”
他抬起下巴。
“还提前了二十秒。”
鲁奕航鼓掌。
“恭喜高总，又刷新个人纪录了。”
陈纪安笑出了声，一口酒差点呛住。
高宇把蟹肉塞进嘴里，嚼的咬牙切齿。
“你们等着，下回让梦婷亲自来，用事实说话。”
祁东叙问。
“用什么事实？”
“……用吃饭的事实。”
桌上笑成一片。
陆以宁捂着嘴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。
第一轮酒过了，鲁奕航给高宇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人同时站起来，一人端着一杯酒，往祁东叙和陆以宁中间一挤。
“今天这个场合，特等奖加脱单，双喜临门。”
鲁奕航清了清嗓子。
“不喝个交杯，说不过去。”
高宇在旁边敲碗。
“交杯！交杯！交杯！”
祁东叙的脸腾的红了。
“喝什么交杯，人家女孩子……”
“人家女孩子都没说话，你急什么？”
彭灵菲托着下巴看热闹。
“以宁，你说呢？”
陆以宁攥着杯子，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全桌都安静下来等她。
她偏头看了祁东叙一眼，把杯子举起来，手腕往他那边送过去。
鲁奕航嚯了一声，高宇敲碗的速度直接翻倍。
祁东叙愣了两秒，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，胳膊绕过她的胳膊。
两个人的手腕贴在一起，离的太近，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。
陆以宁低头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到第三口的时候，眼眶都被酒气冲红了，杯子里还剩一半。
她停下来，小声说。
“喝不下了。”
祁东叙没吭声，把她那半杯拿过来，仰头一口闷了。
“哇哦。”
鲁奕航捂住胸口。
“我宣布，本人今晚的心脏到此为止。”
高宇瘫回椅子上。
“完了，我嫉妒了，我现在就想给梦婷打电话。”
陈纪安说。
“打呗，开免提，让她听听你刚才那一分四十秒。”
“陈纪安你还是人吗？”
陈纪安没理他，把酒杯放下，敲了敲桌面。
“说个正事。”
一桌人都看过来。
“楼下那层自习室，下周装修完工。”
陈纪安说。
“宿舍三间，静音仓四个，投影和体能恢复室都弄好了，管家和厨师月底到岗。”
鲁奕航刚夹起一只扇贝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还有，清大那边的严教授答应了，完工就过来坐镇。”
高宇问。
“严教授是谁？”
“在清大当过好几年专业课命题组顾问，退休前带了二十多年研究生。”
陈纪安说。
“每周驻场三天，剩下的时间由他推荐的两个博士后轮班。”
桌上沉默了三秒。
鲁奕航把扇贝放回盘子里，表情沉重。
“我以为今天是庆功宴，原来是开学典礼。”
“你可以不来。”
“来来来，我来，我能不来吗？”
鲁奕航眼神飘向远处。
“楚茵考清大，我不考清大，我以后去清大门口卖烤肠吗？”
高宇想的是另一件事，他凑过来，眉毛挑的老高。
“老陈，那个静音仓……隔音效果怎么样？”
祁东叙和鲁奕航同时转头看他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高宇摊手。
“学习需要安静嘛。”
“隔音很好。”
陈纪安说。
“监控也很好。”
高宇默默坐了回去。
彭灵菲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，手上却没停，一只接一只的剥九节虾。
虾头一拧，虾壳一褪，虾线一抽，三下就剥的干干净净，蘸一点姜醋汁，放进陈纪安碗里。
陈纪安低头吃了，她又剥下一只。
碗里很快堆起一小撮。
鲁奕航盯着那个碗看了半天，开口了。
“老陈，你手断了？”
“她非要剥，我拦不住。”
陈纪安夹起一只虾。
“拦了她不高兴。”
“听听，听听这是人话吗？”
高宇痛心疾首。
“这叫什么？这叫凡尔赛。”
彭灵菲把剥好的虾放进陈纪安碗里，擦了擦手指，慢悠悠的说。
“我剥虾是长期投资，回报率很高的。”
“多高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陈纪安咳了一声，低头吃虾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鲁奕航当场举手。
“服务员，麻烦再上一份狗粮，我们这桌不够吃。”
祁东叙在旁边看了半天，转头看了一眼陆以宁。
就一眼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眼神往那盘虾上扫了一下，又扫回她脸上。
陆以宁跟他对视了半秒，放下筷子，从盘子里拿起一只九节虾就开始剥。
她剥的没有彭灵菲快，但很仔细，连虾尾那一截壳都抠干净了，蘸了醋，直接递到祁东叙嘴边。
祁东叙张嘴就吃。
高宇放下筷子，看着鲁奕航。
“兄弟，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？”
“我们是来送礼金的。”
鲁奕航面无表情。
“人家这是订婚宴。”
“七哥，你刚才那个眼神，我要拿去申请专利。”
高宇指着祁东叙。
“一眼，就一眼，虾就到嘴里了，这是什么无线传输协议？”
祁东叙嚼着虾，理直气壮。
“避障算法，零点零二秒响应。”
“我呸！”
陆以宁红着脸又剥了一只，这回直接放进祁东叙碗里，小声说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祁东叙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也吃。”
鲁奕航仰头看天。
“苍天啊，这顿饭吃的我血糖都高了。”
他笑着骂完，低头拿起手机，又放下，又拿起来。
对岸的灯带换了颜色，从暖黄变成淡蓝。
高宇最先发现他不对劲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“咋了？”
“没咋。”
鲁奕航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就是突然发现，这桌就我一个人没对象。”
高宇想说梦婷今晚也没来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口。
梦婷没来，可梦婷是他的。
鲁奕航的那个人，现在还不是。
鲁奕航重新拿起手机，点开置顶的对话框，敲了几个字。
【在哪呢】
想了想，又删掉，改成：【吃饭了吗（。•́︿•̀。）】
又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是：【在哪】
对面回的挺快。【在图书馆。】
鲁奕航喃喃自语：“我就知道她肯定在图书馆，估计又没吃饭。”
高宇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每天晚上都是十点闭馆才走，路上随便买个面包对付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，反正我就是知道。”鲁奕航挠挠脑袋，转向陈纪安，“那个……我想打包几个菜。”
陈纪安在寝室说过，以后寝室兄弟几个出门，只要他在的场合，就不会让另外三个掏钱。
所以这顿饭又是陈纪安请客。
鲁奕航知道陈纪安不会计较，但自己是给别人带饭菜，所以还是要问一声的。
“哦豁！打包？”
“鲁奕航，你这是想抓住卫女神的胃啊？”
高宇一拍桌子。
“可以啊兄弟，表白被拒不放弃，转战后勤保障部！”
“什么胃不胃的。”
鲁奕航脸都涨红了。
“考研那么辛苦，吃个面包怎么行？我就是……顺便。”
祁东叙说。
“顺便？你从江边开车到学校，四十分钟的顺便？”
“你闭嘴，你今天剥虾的事我还没跟你算。”
陈纪安招手叫服务员。
“打包，挑几个不辣的。”
一桌人立刻七嘴八舌出主意。
高宇第一个开口。
“帝王蟹来一份！女神就要吃最贵的！”
“大晚上让人家在图书馆门口拆帝王蟹？”
彭灵菲白他一眼。
“弄的满手都是，人家还看不看书了？”
“那……蟹黄豆腐？”
祁东叙点头。
“这个行，拌饭吃，软乎。”
陆以宁想了想，小声说。
“考研的人晚上不敢吃太油，吃多了容易犯困，再学一会儿就趴桌上了。”
鲁奕航眼睛一亮，转头看她。
“对对对，有道理，嫂子你接着说。”
陆以宁说。
“汤吧，热汤，喝了胃里舒服，再配一点清淡的。”
“那就一份花胶鸡汤。”
陈纪安对服务员说:“再来一份虾饺，一份白灼菜心，米饭两碗。”
“两碗？”高宇坏笑:“老陈你这是让他也陪着吃啊。”
“不然呢？”陈纪安说，“送完转身就走？”
鲁奕航咧开嘴，低头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：“还是我安哥想得周到。”
彭灵菲又补充：“别送太多，送多了人家有负担，觉得欠你人情，就这几样，刚好够她一个人吃完。”
她看着鲁奕航，“还有，送到了别站着等她说谢谢，放下东西说一句趁热吃就行。”
鲁奕航掏出手机，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，认真的一个字都不落。
高宇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，难得没损他，“卫楚茵是个好姑娘。人家拒你是因为要考清大，又不是因为看不上你。”
祁东叙：“就是，人家有目标，这种女孩子才值得追。”
陈纪安：“你天天在楼下陪她考，考着考着，没准就考到一块去了。”
鲁奕航抬起头，眼圈有点红，嘴上还硬着。
“你们今天怎么回事，突然这么会说话，搞的我想哭。”
“想哭就哭，我们不笑你。”
“我信你个鬼。”
陈纪安点开微信给鲁奕航发了一个手机号：“联系这个司机，你喝了酒，就不要开车了。”
鲁奕航点点头，把杯子里的酒干了，站起来去看服务员打包。
祁东叙这时候也站了起来，拍了拍陆以宁的肩膀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的急，手机就放在餐盘旁边，屏幕朝上。
露台上，高宇正在跟彭灵菲争论帝王蟹到底该不该打包，陈纪安在旁边看手机回消息，鲁奕航蹲在楼梯口盯着服务员装汤。
陆以宁低头剥着最后一只虾。
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，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。
【阿叙，恭喜你拿特等奖。我们能见一面吗？段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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