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莺走后,岑韫玉并没有去天琼峰早课。
早课练的就是一些青凌宗基础剑法,对他的修为提升无甚作用。
之前每日按时前去,不过是因为小鸟不在太无聊,再加上他还要维持一个三灵根普通弟子的形象。
今日他留在卧房,拿出了两样东西——
莺鸟簪和那幅画像。
他将银簪举到眼前端详,莺鸟展翅欲飞,雕琢得异常精细。
眼部是淡蓝色的宝石,米粒大小,在阳光下水波粼粼。
恍惚间,那抹蓝色与少女灵动潋滟的杏眸重叠,像是同一双眼睛从不同的介质里望着他。
他苍白细长的手指扣着簪身,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握着它,就像占有这支簪子所代表的那个人。
又或者是……神女。
身体里蕴藏浩瀚无尽的神力,或许可以与他一样,只是遗落于人间的神族后代。
可与神骨本源之力融合,那只有一个可能——
她就是神。
乔小鸟这些天的感知并没有错,他的的确确很想杀她,自从确认她是神女以后。
谁让他恨极了天道,也恨极了掌管天道、一体同源的神。
从他的母亲,到他的出生,再到他荒诞可笑的一世,全都是拜那些至高尊贵的神所赐,他怎能不恨极厌极。
若不是受天道限制,前世的他早已杀上天外天诛神。
而现在,他最憎恶的神可能就在他的身边。
他不杀,怎么对得起自己。
他向来睚眦必报,否则前世也不会将修仙界当做蝼蚁一样戏耍。
夜间与乔小鸟同床共枕时,岑韫玉对她产生了无数次杀意。
他清楚乔小鸟对危险格外灵敏的感知,也知道她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睡,而他从不遮掩自己的杀意与恶意。
他就是故意的,故意想看这只小鸟会如何反应。
她的反应也的确在他意料之中——装睡装死。
岑韫玉知道乔莺并不清楚自己是神。
否则,她第一日无需撒谎保命,之后也不会无所顾忌、毫无防备地在他这个邪祟面前展示。
要不就是她完全不知道,要不就是她装傻装得太好。
两种可能,他更倾向于前一种。
他忽略自己的私心,将借口渲染得客观。
若她真知道自己是神,以神高傲虚伪的个性,定当不屑于和渺小的人族虚与委蛇。
更何况,他还是不容于天地的灾厄。
可无论乔莺是否知道自己是神女,对岑韫玉来说,应该没什么差别。
在他心里,神是比修仙界两道更虚伪万倍、更道貌岸然的存在。
只要是神,就是他的一生至敌,只需杀了干净。
她知道也罢,不知道也罢,都不该成为他犹豫的理由。
可他就是犹豫了。
无数次产生杀意的深夜,也无数次犹豫,更是无数次没有下手。
岑韫玉低头看自己的手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
杀其他人族、妖族、兽类,甚至他的“亲生父亲”时,他都不会犹豫。
一击毙命,滚烫鲜艳的血液溅了满身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可杀这只小鸟,还是他最该厌恶的神女,却一直在犹豫,一直都下不了手。
简直匪夷所思,不可理喻。
他也找了些理由。小鸟虽然是神女,但没有神虚伪的恶性,既不道貌岸然喊口号,也不惺惺作态令人恶。
巧言令色、鬼话连篇不假,也只是为了保住小命。
贪生怕死明明白白,理直气壮。
小鸟装乖撒娇,甜言蜜语,他都不讨厌,只觉有趣可爱。
无聊的修仙界,荒诞又漫长的神明,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只有意思的小鸟,杀了可惜。
还是那句话,等他厌烦再杀不迟。
至于她是神女……那就更好了。
没有比让至敌成为自己的所有,更大快人心的事了。
神不是至高无上吗,不是蔑视一切吗,天道不是不容他这个邪祟吗,那就让这位高贵的神女沦为他的所有。
岑韫玉指骨收紧,看着搁在一旁的画像,慢慢地笑了,愉快又疯戾。
他垂眸看着,指尖顺着唯一一抹艳色的猩红发带描绘,从发顶到发尾,再到被遮挡的眉眼,最后移到最角落的署名处。
清韧秀气的两个小字之下,是一只圆滚滚的莺鸟.
黑豆似的两只小眼睛,尖尖的喙,圆圆的屁股,尾巴高高翘起,嚣张又得意。
岑韫玉抚摸过那只莺鸟,轻声自语:“乔莺,乔小鸟,多可爱,多漂亮。”
他的指尖停在莺鸟的眼睛上,点了点。
“我会助你一步一步重归神位,”他说,“但……你只能是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只能是我的。也只有我能杀你。”
窗外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。
他将银簪收入袖中,又将画像折好,变小收入掌心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拿起靠在床边的伞剑,推门而出。
晴雪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,蹲在院墙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
白鹤的黑豆眼里映着他的身影,羽毛微微炸起,像是在害怕。
岑韫玉看了它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御剑而起,朝天琼峰的演武场飞去。
晨风从耳边掠过,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,眸色沉沉,不知在想什么。
演武场上,外门弟子们早已经开始练剑了。
大师兄方为安站在队伍前面,一招一式地示范。
弟子们跟着比划,动作参差不齐。
岑韫玉落在队伍末尾,抽出夙夜,跟着比划。
他的动作很标准,甚至有些过于标准了,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到位,却看不出任何锋芒。
他就像一个普通的、勤奋的、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,淹没在人群中,毫不起眼。
方为安走过来,看了看他的剑招,点了点头:“岑师弟,你的剑法越来越稳了。再过些时日,说不定能突破到练气中期。”
岑韫玉收剑入鞘,微微颔首:“多谢方师兄指点。”
方为安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岑韫玉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方那些挥汗如雨的弟子们,面无表情。
他的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远处夕照峰的方向。
那里,他的小鸟正在练剑舞,为了祭神礼,为了他的计划,为了他们能离开这里。
他弯了弯唇角,弧度很淡,稍纵即逝。
夕照峰,训练场。
乔莺站在空地上,手握惊昼,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剑舞。赵琦站在一旁,叉着腰,皱着眉头。
“小师妹,你的动作没问题,但你的表情还是不对。”赵琦说,“之前是太灵动,可现在又太僵硬了,像是在受刑。”
乔莺放下剑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二师姐,我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很努力,但你得放松。”赵琦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剑舞不是打仗,是祭祀。你要把自己当成祭品,献给神明的祭品。要有一种奉献感,一种神圣感。”
乔莺愣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祭品?献给神明?
她一个反派同伙,就算是祭品,神明能要吗?
不过她现在的问题,其实并不是表情,而是心理作祟。
越临近祭神礼,她的心就会越杂乱,除了因为她和邪祟要干的大事,更多是因为……
她那个埋藏于心底许多年的“阴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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